致受傷的靈魂:琳恩倫賽
「萬物皆有裂縫,光,正是由此滲入。」—— 李歐納柯恩〈頌歌〉
英國女導演琳恩倫賽的電影,聚焦於人物心理的殘缺與創傷經驗,她並不直視災厄當下的劇痛,而在事過境遷後,用局部的音畫碎片,讓回憶滲入現實,或透過沉浸式的感官語彙,訴說深陷迷惘與哀悼時的身體經驗。
她的鏡頭,照亮了隱蔽的情感創口,帶著針線扎入皮膚般的痛楚,溫柔縫合了解離的靈魂,傷痕未必痊癒與再生,卻從裂隙中隱隱透出微光。
她來自蘇格蘭大城格拉斯哥的勞工階級家庭,自幼喜愛藝術創作,曾於愛丁堡的納皮爾學院攻讀平面攝影。某日她在課堂上看了美國導演瑪雅黛倫的實驗短片《午後的羅網》(1943),深深著迷於影像的未知魔力,決心報考英國知名的國家影視學院並順利錄取。
抵抗框架:拒絕妥協的韌性
她入學時選擇主攻攝影,作為嬌小身形的女性學員,師長不看好她能闖入男性主導的攝影圈。反骨的她並不服氣,爭取改以導演作品畢業,畢製短片《微小死亡》(1996)展映後獲製片人賞識,送往坎城參賽,最終從評審團主席柯波拉手中接下評審團獎,自此開啟她不凡卻波折的創作之路。
在拍攝多部得獎短片後,1999年首部長片《漂浮氣球》順利入選坎城影展「一種注目」單元,被視為當年最耀眼的新導演作品之一,此後每部劇情片均於坎城首映。儘管一出道便受電影最高殿堂的認可,慢工出細活的她,從影二十多年來產量不多。她耗費多年開發的改編劇本《蘇西的世界》,在原著小說走紅後,被資方嫌棄不若「巧克力盒般甜美」而遭撤換,改由金獎大導彼得傑克森重新掌舵;她受僱拍攝女性觀點的西部片《逆愛》時,也因堅持享有「定剪權」並拒絕配合修改結局,在開拍前夕辭職,引發軒然大波,一度被外界貼上「難搞」汙名。
她抗拒「女導演」的性別標籤,卻也深知自己濃重的蘇格蘭口音、改不掉的直率性格,與英倫及好萊塢主流業界格格不入。對於電影導演這份職業,她不得不感嘆:「你必須挺身捍衛自己的信念……若身為男性,你的堅持會被視為藝術家的選擇,你的難搞會是天才的特徵;但女性就不同了,無論你願不願意承認,拍電影這行本來就不容易,身為女性只會更加困難。」
傷痕如詩:多重感官的視聽詩學
儘管阻力重重,琳恩倫賽獨樹一格的風格仍吸引眾多影人爭相合作。她承襲英國電影的社會寫實脈絡,卻更專注於角色的內在殘缺,讓靈魂陷入近乎失語的沉默,彷彿創傷早已超越語言邊界。正因如此,她捨棄解釋性對白與心理剖析,轉向訴諸「觸知視覺」(haptic visuality)的感官意象,以色彩、聲音、觸感、呼吸韻律(亦或反之的溺水窒息),直觸身體的多重維度,在看似平凡的靜止特寫、細瑣動作中,交織殘酷又溫柔的親密張力。
她的電影常被形容具備「詩」的質地,追求的不是華美修辭,而如羅伯布列松所言,是由省略與斷裂構成、從空隙滲入的詩意。她奉布列松撰寫的《電影書寫札記》為圭臬,通曉他「減法式」的鏡頭,如何以簡約的肢體和手部動作,傳達出深邃情感;也善用他聲畫錯位的技巧,來勾動觀眾的豐富聯想:例如將一張靜默的臉,搭配引人遐想的聲景;或在極具衝擊性的強烈影像中,突然安靜或插入反差音樂,映襯出懸疑不安。
本期節目完整放映琳恩倫賽的五部電影,搭配她早期兩部傑出短片,選映深遠影響她的法國影人布列松作品《慕雪德》,並以本期的「特別企劃」呈現另一位影響她創作的蘇格蘭導演比爾道格拉斯。透過這些作品的交相對映,我們依稀看見:痛苦的成長記憶、詩意的光影定格、超脫語言的感官維度,在在形塑這位女性作者的獨特視野,她從不試圖抹平傷痕,而是潛入記憶深處,在震耳欲聾的沉默中,聽見角色的呼吸;在千瘡百孔的現實中,指認靈魂發光的模樣。
節目勘誤及異動公告
【6月ON國家影視聽中心月訊勘誤】2026/05/22 更新
• p.19 《漂浮氣球》出品年份為1999年
• p.23 《失控救援》第二段演員中文譯名應為瓦昆菲尼克斯
• p.26 「浮生掠影:比爾道格拉斯」導讀文末段,小說家Raymond Carver的台灣慣用譯名應為瑞蒙卡佛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