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X死X反叛者:日本新浪潮群像
「我聽見了裙擺撕裂的聲響,也聽見了摩托艇劃破海面的轟鳴——它們彷彿宣告著,日本電影的新時代已揭開序幕。」
—— 大島渚談《瘋狂的果實》
二戰後日本經濟在盟軍援助、冷戰體制下迅速復甦,1956年《經濟白皮書》中「已非戰後」一詞成為時代流行語,宣告日本走出戰爭陰霾,迎向富裕與現代化。同年,日活先後翻拍石原慎太郎兩篇小說《太陽的季節》和《瘋狂的果實》,以明快節奏描繪湘南海岸渡假的年輕男女,在陽光下開著快艇、尋歡作樂,耽溺於性與暴力的激情,此般新世代形象被傳媒稱為「太陽族」,揭示日本反叛青年文化的開端。
《瘋狂的果實》中富家子弟的放蕩不羈,短短幾年後在《青春殘酷物語》被推向社會底層。大島渚挪用太陽族電影元素,轉化為邊緣青年的政治幻滅和虛無,年輕人不是悲劇英雄,而是被結構壓迫逼向犯罪的破碎個體,他們的放浪形骸,是對殘酷世界的絕望抵抗。大島直面日本逃避戰爭責任、耽溺物質主義的集體心理,並映照當時街頭學生反對美國延長駐軍的「安保鬥爭」,將電影化作風風火火的社會行動。
從松竹新浪潮到獨立製片崛起
日本新浪潮(ヌーベルバーグ)一詞源自媒體挪用法國新浪潮(Nouvelle Vague),形容松竹公司破格起用一批新秀導演的大膽決策,1959年以大島渚首作《愛與希望之街》揭開序幕。隔年,大島火速推出《青春殘酷物語》、《太陽的墓場》、《日本夜與霧》三部傑作,驚艷日本影壇;同公司的吉田喜重、篠田正浩作品亦藉學運、青年犯罪等題材,刻劃自我毀滅的暴烈青春,帶領「松竹新浪潮」邁向高峰。
然而,松竹這波企劃操作很快就被大島等人鄙棄,《日本夜與霧》上映四天後爆發政治刺殺事件而撤檔,引發大島強烈不滿並提前解約,吉田亦因影片遭松竹擅自修剪而請辭抗議。隨後,這批出走的新銳導演紛紛自組獨立公司,在藝術院線ATG(Art Theatre Guild)啟動「一千萬日圓電影」合拍計畫的支持下,接連推出秀異之作。與此同時,大映的增村保造、日活的鈴木清順和今村昌平、自由編劇新藤兼人、來自藝術世家的勅使河原宏、拍攝紀錄片的松本俊夫和羽仁進……等人,紛紛在片廠體制內外的不同戰鬥位置,共構形式激進、意識尖銳的日本新浪潮運動。電影史學者四方田犬彥回顧1960年代新浪潮時,形容這批作者「看破戰後社會的虛妄,以調侃語氣批判現實……經常面臨各種困境,卻給日本電影帶來全新主題、敘事方法和電影語言。」
愛欲與死亡交織的反叛新語言
1960年代日本新浪潮經常以張狂的「愛欲和死亡」為題,性愛是虛無中感受自身存在的唯一途徑,死亡是絕望中表彰自我意志的激烈宣言。增村保造率先在女性通俗劇中注入個人主義式的主動情慾,《妻之告白》、《赤色天使》各以不倫情感和殘虐戰火引發的毀滅,直撼道德邊界;松本俊夫的《薔薇的葬禮》、吉田喜重的《水書物語》和《情慾+虐殺》亦刻劃亂倫和多角關係的禁忌慾望,以古今交錯、虛實重疊的實驗性語言,展開多重維度的影像辯證。
以關注「社會底層及人類下半身」聞名的今村昌平,在《諸神的慾望》中轉向日本創世神話與母系社會遺緒,原始島民的亂倫糾葛,對比現代社會規訓形成劇烈張力;新藤兼人《裸之島》、勅使河原宏《砂丘之女》及《他人之顏》以相似的孤島寓言,思索日常勞動的異化、個人身份被集體社會吞噬的困境;篠田正浩《蒼白之花》與鈴木清順的兩部黑幫電影則勾勒反英雄人物,用華麗的視聽語言改寫類型公式,黑社會成為「家國體制」崩壞的隱喻,忠誠無用、義理瓦解的年代,個人終將被組織背叛,在暴力與無常間漂流。
這一波波愛欲、毀滅、歷史交織激盪的影像浪潮,以及這群導演對權力與僵化體制的無畏批判,在保守政治結構未曾鬆動、時局依然動盪的今日,仍擲地有聲。本主題單元精選15部作品,邀請您重返那個電影人面對巨浪仍逆風而行的反抗年代——看他們用情慾與暴力在時代桎梏中撐出裂縫,啟發後世創作者持續挑戰現況,破浪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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