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濕身:海女電影的跨國與落地
2026.12.5 –12.27
策展人|朱孟瑾
台灣語境的海女電影系譜
什麼是海女電影?若問1950年代中後期的台灣觀眾,答案未必全是日本片,反而可能溯源至歐洲電影。若再問:什麼是海女?答案更不會單指在日本潛水採貝的職業女性,而會廣泛包含在歐洲漁村、海灘岸邊、甚至是水稻與鹽田中,為謀生而勞動、因勞動而浸濕身體的性感少女們。
台灣第一次使用「海女」作為中文片名的電影,是一部關於漁村女的歐洲通俗劇;翻開當年台灣報紙,具備上述敘事與視覺元素的歐洲電影,多以「姊妹作」、「異曲同工」等詞彙彼此串聯;更甚者,當日本海女電影上映時,廣告及影評都曾將影片與這些特定歐洲電影做比擬。換言之,這些橫跨歐日不同國家、在「海水」景觀上演「性感女性」勞動與戀愛的故事,經由引進、宣傳與定位,形成一道台灣語境下特殊的「海女電影」系譜。
本節目以「台灣市場形塑海女電影的脈絡」為中心,向外輻射國際電影,精選來自歐洲、日本與台灣的九部作品。這些外國電影在原生地不見得都屬於海女電影,但彼此互有關聯,且劇烈改變台灣對海女電影的理解。透過認識這些電影的原生與在台脈絡,方能以全新視角檢視台灣如何吸收與轉化各方文化元素,創造本地海女電影,也才能重新思索「健康寫實」製片路線的源起。
歐洲:濕身勞動女性的銀幕模型
影史重要的義大利新寫實主義,當初在原生地很快受市場冷落、政教界反彈、美國資金介入等影響,進而融入類型電影與明星魅力等商業元素,質變為「玫瑰寫實」(Rosy Neorealism)電影。代表作《慾海奇花》的主演施雲娜曼卡諾一改過去女主角纖弱身形,以勞動中的「肉彈」身體揚名全球,奠定「海女電影」名場面與基本框架。
台灣喻為「慾海奇花姊妹作」的《河孃淚》,由蘇菲亞羅蘭延續女明星魅力,新寫實主義的關懷精神退居為背景,取而代之的是商業片戲劇性的愛恨情仇,卻更加打動台灣觀眾,形成後來國、台語海女片學習的重要典範。與此同時,「濕身勞動女性的愛情故事」成為歐洲其他地區仿效借殼製作的點子,跨國合製的《女與男》沿襲義式風情,改走青春喜劇,也被台灣納入海女電影版圖。
日本:海女與情色類型的匯流
1955年底,新東寶社長大蔵貢提出情⾊怪誕、類型混雜的製片路線。旗下的《女真珠王》在都市犯罪情節中,挾帶《安納塔漢奇譚》裡的荒島慾望糾葛、人性相殘,讓主演前田通子以裸背一脫成名。此敘事原與海女電影無關,但潛水採集珍珠的片段與海女勞動不謀而合,促成前田通子與海女電影匯流的契機,並延伸至日後她來台拍片的台日跨國合作。
早期日本海女電影多為紀實文化與文藝愛情片。然而,面對歐美性感女星湧入、日本肉體女優崛起,情色風氣勢不可擋。以文藝片自居的松竹遂以義大利「明亮情色」為標的,推出《男人之禁地》,標榜主演泉京子為「日本曼卡諾」。但新東寶不落人後,繼前田通子的海女電影後,又以海女角色加犯罪推理,再混搭幽靈怪談,讓《禁海黑珍珠》集水中攝影、色情、推理與驚悚於一體,夏日票房告捷,也徹底改變台灣對海女電影的原初想像。
台灣:跨國模型的落地與轉生
從早期引入的歐洲片,到後來居上的日本片,台灣海女電影的光譜一路從左派關懷、輕盈性感的文藝愛情,擴散到尺度大膽的混合類型。這些跨國作品為台灣海女電影提供多種可能樣貌,本次放映兩部中影體系的國語海女片中,《海浦春潮》顯現「健康寫實」製片路線確立前便已存在的意識形態,卻又同時容納了超乎想像的身體慾望,並改寫台灣水中攝影技術史。「健康寫實」首作《蚵女》的意識形態長期受到檢視和批評,如今放回跨國海女電影系譜,讓我們得以從全新視角探問「健康寫實-海女電影」的關聯。
「海女電影」並非嚴格定義的類型,但從台灣接收語境來看,電影因跨國流動且不斷被觀看、命名與串聯,彼此享有共通性,卻又持續變異與演化。正如海女電影落地台灣後,也受本地影像尺度、產製技術與國家意識等複雜因素轉化,最終造就屬於台灣的海女電影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