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時ê望:流動.世界.台語片
零時:另一種回望
二戰結束後,台灣進入新舊交替的時刻。國語政策尚未全面施行,台語仍是多數民眾日常使用的語言。電影產業缺乏資金與穩定體系,底片、器材與沖印等資源受制於外部供應,市場需求卻已迅速出現。我們以「零時」稱呼這個規則尚未底定、電影生產未被單一路線框限的時刻。
在這個「零時」,台語片以有限的資源,把百變不思議的故事搬上銀幕。觀眾則透過自己的語言,去感受現代,望向更大的世界。「零時ê望」所意指的,即是發生在當初秩序未定之時的觀看與造夢。七十年後,台語片常被另一種「臨時」的印象所遮蔽——臨時拼湊、粗製濫造等,也被影史敘事視為國語片之前的過渡,一種終將被取代的存在。
台語片大量佚失,現今得以留存的,有較完整的作品,也有殘片、預告與不同語言版本。經過整理與拼接,影片身分變得曖昧,既有認知也可能暫時鬆動。當代的「零時」,就發生在既有的理解,不足以說明眼前所見之時,使我們得以循著台語「望」的多重意涵,從不同角度重新觀看台語片,辨認被既有敘事遮蔽的歷史關係。
望見流動的世界
台語片的生產與流通,本就由不同人才、媒介與技術交織而成。戲曲演員、廣播歌手、外地影人、地方戲院與唱片產業彼此交會,故事、歌曲與表演也在不同地區和媒介之間往返。日本導演湯淺浪男執導、歌手出身的金玫演出的《懷念的人》,讓跨境影人、歌唱明星與台灣的製作條件在電影中交會;《再會十七歲》並置台語對白、國語歌曲與西洋流行音樂,以泳池、舞廳與咖啡廳承載青春的躁動與慾望,與同時期各地新浪潮電影形成跨地域的感性共振。
在題材開拓與類型挪用上,台語片展現出驚人的廣袤與可塑性。《鴉片戰爭》讓世界歷史以台語發聲,也將故事改寫進戰後台灣的反共語境。《見君一面》的白衣女子、暴雨與幽暗宅邸,把哥德羅曼史轉化為台灣家族內部的夢魘;《風流的胡老爺》則透過矮仔財的喜劇身體,以及豪宅裡主人與傭人的身分交換,翻轉階級秩序。《流浪補雨傘》把補傘修鍋、拉三輪車等零工勞動者與漏雨小屋,化為跑江湖之人彼此收留、暫時棲身的庶民喜劇;《失身恨》中三名少女從香山前往台北謀生,移動隨即成為求職、金錢、身體與性別權力交錯的危險地景。台語片以有限資金、布景與技術,引領觀眾想像他方,也承載了時代的慾望與焦慮。
望見邊界的移動
台語片與廈語片因語言相近與市場重疊,在東南亞形成共享的流通網絡。〈望春風〉作詞人李臨秋投資的廈語片《桃花鄉》在香港攝製,呈現出廈語片走向明星、歌舞與都市的現代風格取向,後續的《廣告美人》順此脈絡,以影歌雙棲明星莊雪芳為號召,將摩登歌曲與商品廣告融入劇情。《白日之銀翼》則讓白蘭與多位台語片演員進入台日跨國片場,使台語片出身的明星、表演人才與電影經驗,參與跨境電影生產。
「裝配台語:從農宣片到《飛天三輪車》」將農宣片與商業台語片殘片並置,探索這些台語影像如何在不同的戰後電影體制中被生產。《懷念的人》現存完整版本為國語版,台語聲音卻只留存於預告片中,使我們重新思索:當「台語片」失去台語,究竟是什麼在定義一部電影的身分與記憶?
在空缺中想望
七十年後,我們面對散佚、尋獲、保存與重新裝配後留下的聲音與影像。今天的「望」,是一種發生在空缺之中的想望,企盼一種尚未形成的觀看,也期待電影在接合與裂縫之間萌發新的關係與意義,形成嶄新的感受與理解。
當年觀眾望向銀幕,台語片望向世界。今天,我們重新望向台語片,望向那個情感與記憶仍會發聲、仍會流動的世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