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｜鴻鴻

白景瑞和李行只差一歲，兩人同為1949年來台的學生，相識於台灣師範學院（現台師大）的話劇社，先後進入《自立晚報》擔任影劇記者，1960年代共同在中影開創了「健康寫實」路線，後來並共組大眾電影公司，創業作《今天不回家》大受歡迎，更一起引領了瓊瑤愛情電影的盛世。

但兩人風格大相逕庭。李行從台語電影起家，擅長刻畫人情與義理的矛盾。白景瑞則赴義大利求學，學到了新寫實的社會透視，卻也浸染了強烈的視覺藝術與外放熱情，不但被後來評論者封為「不健康」寫實主義，於1980年代初的「黑電影」浪潮也沒缺席。

歸國首作《台北之晨》被迫腰斬，留下的殘片卻與1920年代的歐洲前衛紀錄片遙相輝映。首部獨立導演作品《寂寞的十七歲》與白先勇小說同題，陳述青春期的慾望迷惘，主角卻改為少女，刻畫資優少女對情愛幻想的壓抑與癲狂。他的諷刺漫畫手法在接下來兩部喜劇中，搭配攝影師林贊庭，用超級華麗的構圖，調度前景、分割畫面與推拉鏡頭、默片快動作，鏡頭語言甚至搶過演員表演。影像的誇飾風格在他的文藝愛情片（如《白屋之戀》）更成為炫技。《新娘與我》鋪陳由戀到婚的種種周折；《今天不回家》並列三個中產家庭：新婚夫妻、祖孫三代、懷春少女，各自的出軌慾望，儼然成為中產階級苦悶的代言人。

《再見阿郎》就質樸得多，也更注重人物的多面性。脫胎自陳映真短篇〈將軍族〉，卻添加了阿郎這個靈魂人物，讓男女主角都被慾望牽著走。小說中的理想性（外省老芋頭與本省窮女孩的戀愛）被情感角力所取代，卻顯得更有生命力。柯俊雄的阿郎本能、非理性、喜怒善變，其熱血個性完全貼合片中燠熱的台灣，片中性愛場景的冷熱併陳更是一絕。影片結尾，桂枝在火車上目睹阿郎夜行載豬車的競速與對撞，既有商業大片的煽情娛樂效果，也充滿悲劇性象徵，絕對該列入台灣電影的經典場景之林。白景瑞的視覺特色和對慾望的執迷，值得重新發現與評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