勞勃阿特曼:眾生喧嘩
「即便接近一無所有,勞勃阿特曼也能讓電影綻放煙火。」
——《紐約客》雜誌影評人寶琳凱爾(Pauline Kael)
勞勃阿特曼(1925–2006)擅以眾星雲集的熱鬧場面、多軌錄音的複調人聲,在美國廣袤又殊異的地理空間,鋪展出萬花筒般流轉的多線敘事。他在電影畫布上施放煙花,笑看極繁主義式的美國夢在虛空中綻亮;待繁華落盡,又以遠觀的疏離視角,直視喧囂後的蒼涼。
這位橫掃歐洲三大影展首獎、五度入圍奧斯卡最佳導演的影壇巨匠,一生共拍攝37部長片,類型或題材幾乎不曾重複,但每部都有一貫作者手跡。牛津字典甚至正式收錄「阿特曼式」(Altmanesque)一詞,印證其戮力顛覆常規、挖掘真實的鮮明旗幟。他年輕時擔任二戰飛行員,退伍後為廣告公司拍攝工商短片。後來他的才華意外被希區考克看見,1957年受邀執導驚悚劇集《希區考克劇場》,並拍攝零星獨立製片,在電視圈沉潛十多年後,才以《外科醫生》成為炙手可熱的「新銳導演」,而此時他已45歲。
狂飆七〇:反類型的好萊塢鬼才
1969年,美國深陷越戰泥淖,福斯影業傾力製作《偷襲珍珠港》與《巴頓將軍》兩部史詩戰爭片,同時趁勢開發小成本、無明星加持的戰爭喜劇《外科醫生》。儘管預算有限,阿特曼野心勃勃地讓攝影機與演員在場景中遊走,主角對白與背景人聲交雜,以黑色幽默構築出瘋人院般的戰地醫院。本片雖設定於1950年代韓戰,阿特曼刻意在場景與服裝中注入「越戰色彩」,辛辣諷刺當下戰事的歹戲拖棚。
《外科醫生》讓阿特曼站上1970年代「新好萊塢」運動的浪尖,也為他迎來創作生涯的黃金十年。但他並未迎合主流,反而一再挑戰類型公式、大膽調侃美國英雄神話:《花村》讓道德曖昧的賭徒與老鴇陷入愛情,取代西部片的拓荒傳奇;《漫長的告別》以不合時宜的邋遢主角,改寫黑色電影的硬漢偵探典範;《納許維爾》用鄉村樂及選戰為引,描繪社會對偶像的集體狂熱,與其說是音樂電影,更似藉眾人之口唱出美國夢的虛妄。
喧嘩的群像:阿特曼的音畫遊戲
阿特曼的電影是喧鬧的眾生相,匯聚了浪漫的賭徒、孤獨的夢想家、癲狂的局外人,他們在混亂中尋找秩序,往往無視現實困境,即便人生遭逢劇變,依舊懷抱希望,執著前行。
拍攝群戲時,他偏好緩慢游移的變焦和搖攝運動,以長鏡頭在群眾中梳理人物間的情感流動;聚焦少數角色時,他則善用玻璃窗、鏡面折射或倒映,創造迷亂的心理層次。在織錦般的多線敘事中,他頻繁跳接、大片留白,與綿密的視聽語言形成張力,創造既逼近又疏離的奇異觀看體驗。
阿特曼標誌性的多軌錄音技術,突破好萊塢單一定點收音的慣例,捕捉景框內外每個角落的真實談話與聲響。影評人常抱怨聽不清片中交疊的叨絮對白,他卻認為更重要的訊息,往往藏在「角色們沒說出的話」。他喜歡和演員一起在現場重寫劇本對白,甚至修改角色關係,因此得罪不少編劇和製片人;他視劇本為開放的藍圖,厭惡紙上談兵,反對讓電影只有「編劇一個人的聲音」。對他而言,選角與排練才是工作的核心——演員不是執行指令的工具,而是激盪火花的創作夥伴,必須即興、隨機,才能延展出「玩」電影的自由空間。
大師百年:沉寂與回歸
阿特曼特立獨行的作風,讓他一度被好萊塢封殺,事業也在1980年代陷入消沉,儘管如此,他仍創作不輟,遊走外百老匯、海外製作及電視電影等領域。1982年的《詹姆斯狄恩併發症》改編自他執導的劇作,雖然場景單一,眾女星互飆演技仍極具看頭。1990年代初,他先後以《超級大玩家》、《銀色.性.男女》宣告光榮回歸,前者淋漓批判電影工業體制,後者俯視洛杉磯眾生的貪嗔癡,均為世故犀利、洞悉人性的當代都會寓言。
他曾形容拍電影就像在海灘推沙堡:一群人懷抱熱情相聚,共築短暫奇蹟,最終一切隨潮水流散,只留存於眾人記憶之中。他不追逐永垂不朽,反更樂於在集體創作的當下,奮力抓住電光石火的燦爛。
如今,阿特曼辭世已近二十年,今年適逢他百年冥誕,特精選其十部生涯代表作,重探他獨一無二的導演風格,如何塑造流動、開放與多聲部共鳴的音畫藝術——當人間煙火散盡,他的電影仍餘音繚繞,在自由與紛亂之中,迎向最極致的真實。


